第二十七章 伏击-《烬火长歌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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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残冬再起朔雪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,只是细碎的、冰碴一样的雪沫子,被永冻原刮来的朔风卷着,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,钻进皮甲的缝隙里,往骨头缝里渗着寒气。

    黑水河两岸的荒原早已被冻得硬如铁石,枯黄的草茎被积雪压折了腰,在风里发出呜咽似的响,像极了战死在河谷里的亡魂,在雪地里低低地哭。

    朔野熊戈勒住马缰,胯下的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,喷着白花花的鼻息,前蹄将冻土刨出了深深的坑。

    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虬髯上结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,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前方被风雪模糊的河谷轮廓。

    从王帐出来已经三日了。

    五千朔野铁骑跟着他,从阿坝河畔一路疾驰到黑水河边境,马蹄踏碎了沿途的冰封河面,也踏碎了瀚州维持了六十年的平静。

    父亲卧病在床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晃,一想到这里,熊戈心里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着,又急又躁,握着马刀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
    他这辈子,最敬的是父亲,最怕的也是父亲。

    他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,学不会二弟平坚那套藏锋守拙的算计,也学不会三弟南拓那般散漫自在,他只会挥刀,只会骑马,只会带着朔野铁骑,把所有不服朔野部的人,都斩于马下。

    父亲让他来调停两部纷争,他便来,父亲让他稳住瀚州的局面,他便稳,哪怕他打心底里瞧不上速不台豹焱那副阴沉沉的模样,也瞧不上哲勒部那斤斤计较的汗王。

    “大王子,前头就是黑水河谷了。” 身旁的副将策马靠近,压低了声音,风雪灌进他的喉咙,让他的声音都带着颤,“斥候回报,河谷两岸静得反常,别说两部的营帐,连个放哨的牧人都没见着。”

    熊戈浓黑的粗眉猛地拧成了疙瘩,像两块缠在一起的铁疙瘩。他抬眼望去,黑水河在夏季是瀚州出了名的急流,可到了残冬枯水期,主河道早已冻得严严实实,只余下河谷深处几缕细流,在冰层下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两岸的河谷开阔,却又遍布着乱石与沟壑,是天然的藏身之所。

    按说速不台与哲勒部已经在这里厮杀了数日,死伤数百人,该是遍地狼藉、剑拔弩张才对,可此刻放眼望去,风雪笼罩的河谷里,竟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,只有风卷着雪沫子,在乱石间打着旋,静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“不对劲。” 熊戈沉声道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三十斤重的宽背马刀上,刀鞘上的铜饰在风雪里泛着冷光,“传令下去,全军戒备,前队放慢脚步,两翼斥候散开,查探河谷两侧的沟壑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副将应声而去,传令的号角声在风雪里响起来,沉闷的、带着颤音的号声,被朔风撕得七零八落,却还是让行进的五千铁骑瞬间绷紧了弦。

    这些跟着朔野烈山征战了半辈子的老兵,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

    马蹄声渐渐放缓,骑兵们纷纷摘下背上的长弓,搭上了羽箭,目光警惕地扫过河谷两侧的每一处阴影,玄铁打造的甲片在风雪里碰撞着,发出细碎而密集的脆响,像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雨。

    熊戈一夹马腹,乌骓马长嘶一声,踏着碎冰往前奔去,身后的亲卫营立刻跟上,玄甲如林,紧紧护在他的身侧。他要亲自看看,这黑水河谷里,到底藏着什么鬼名堂。

    越往河谷深处走,那股诡异的死寂就越重。

    雪地里散落着折断的长矛、劈裂的皮盾,还有几具被冻硬了的尸体,看服饰是速不台与哲勒部的牧民,早已被野狼啃得残缺不全,血渍在雪地上冻成了暗褐色的冰。可除了这些,再无其他,本该在此对峙的两部人马,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,连半座毡帐、一缕炊烟都找不到。

    “他娘的,人都死到哪里去了?” 熊戈身边的亲兵队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骂骂咧咧道,“难不成打了一架,都缩回自己的草场去了?”

    熊戈没有说话,心里的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。速不台、哲勒两部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,绝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收了手。

    除非…… 这根本就是一个局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熊戈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,他猛地勒住马缰,厉声大喝:“全军后撤!撤出河谷!快!”

    可他的喊声还是晚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瞬,河谷两侧的乱石沟壑里,突然响起了机括绷断的脆响,那声音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铁皮上,刺耳得让人牙酸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一道黑色的厉影撕破风雪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直直射向熊戈的面门!

    那弩箭的速度太快了,快得甚至超过了草原上最精锐的神射手射出的羽箭,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锐啸,转瞬便到了眼前。熊戈瞳孔骤缩,几乎是凭着本能,猛地挥起腰间的宽背马刀。

    “铛 ——!”

    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开,火星在风雪里四溅,那支黑色的弩箭被马刀狠狠格开,斜斜地飞了出去,竟深深钉进了身后数丈远的冻土里,箭羽还在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熊戈的虎口被震得发麻,整条胳膊都在隐隐作痛,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。他纵横草原二十余年,什么样的硬弓强弩没见过?可从未有哪一种弩箭,能有这般恐怖的力道,这般快到极致的速度!

    还没等他回过神来,漫天的弩箭已经如暴雨般倾泻而下。

    河谷两侧的沟壑里,冒出了无数黑衣黑甲的弩手,他们半蹲在乱石之后,手中端着通体漆黑的伐罪弩,机括连响,一支支破甲弩箭带着死亡的呼啸,铺天盖地地射向河谷中央的朔野铁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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